作品點評|曹良賓

作品點評|曹良賓

因為攝影行動,與  長者 ,  病友  產生連結並開啟對話。

因攝影而開啟的對話與思考——《潮阿嬤》

什麼是「潮」?潮流、時尚、風格在概念上,似乎是一種難以透過言語說明的存在。然而,快速方便、款式多樣、平價美觀流行的快時尚,已然遍佈在各式公共空間及不同族群的人們身上,成為你我生活中的日常風景。《潮阿嬤》記錄了團隊成員眼中穿著時尚的高齡者身影。影像中,有些人直視著鏡頭或望向遠方、有些人專注在自己的世界或與拍攝者短暫地交會。雖然計畫成員一開始感到好奇的是長者們身上的潮流服飾,但同時因為攝影行動而與不同世代、社群的陌生人們產生連結並開啟對話。

除了高齡者的時尚照,拍攝過程中或長或短的互動過程、長者們對身上衣著的想法,以及穿搭背後的種種特殊原因,也留有文字紀錄。「我有73件一樣的長白衫」、「我60幾歲一樣可以這樣穿」、「我只是隨我自己高興而已」,在閱讀之後你我不難發現,對《潮阿嬤》當中不少長者而言,穿衣是一種打破刻板印象的抵抗。他們沒有被高齡的現實而限縮了行動和想像,這些影像提醒著人們制式化、標準化的服裝尺寸、款式、顏色、種類或價格,並非用來界定自己的身體與身分的尺度,同時讓觀者意識到衣著的政治與弔詭:究竟是我們在穿衣服,還是被衣服穿?

潮流服飾在商品的本質之外,也具有政治上的潛能。在蘇丹,曾有一名穆斯林媒體工作者、維權人士因為穿著褲子遭到起訴,引發了國際社會關注;在歐美國家的校園裡,穆斯林女性穿戴頭巾上學,所引發的歧視爭議與文化論戰至今未歇。此外,也有人權團體以展覽方式,將遭受性暴力的受害者在事發當時所穿著的衣服再現,要觀眾正視服裝所牽涉的身體自主權、刻板印象、檢討受害者的網路霸凌行為等議題。

此外,《潮阿嬤》計畫成員亦將目光回望自身家庭,他們翻找出父母年輕時穿的衣服,拍下自己穿上這些舊衣時的身體樣態與感受。〈曬衣場〉呈現嶄新且有溫度的物我互動關係,這項攝影行動也打開了一段塵封多時的青春歲月記憶。甚至在快時尚的脈絡下,〈曬衣場〉當中的潮流考古可能是一種另類的前衛。這些影像中蘊藏素樸的惜物觀與溫馨的物我關係,讓觀者得以再次思考時尚潮流的意義,甚或檢視快時尚如何以大量生產、刺激消費、快速迭代的商業邏輯,並持續將成本外部化,再以低廉的價格來掩蓋其社會責任。

回到《潮阿嬤》作品網站,在一系列豐富圖文故事中,讀者或可約略領會團隊成員們所指稱的「潮」為何物、不同世代之間的視差,以及時尚潮流的弔詭。甚至,將對穿衣服這個再日常不過的行為,開始有多一些的自覺與新一點的想像,將之轉化為一種自我表達及價值實踐。

婚紗攝影的多元面向與社會潛能——《我的夢幻婚紗・愛不罕見》

隨著社會日趨自由開放,婚紗攝影的類型也越來越多元。鏡頭前的新人可能是因為自由戀愛而結婚、透過相親或仲介公司的媒合,同性婚姻專法通過後同志伴侶、跨文化甚或跨次元與虛擬偶像的結合等。每對新人的喜好以及所信仰或採行的儀式、禮俗、禁忌、宗教、文化等又各有不同,攝影師在事前若缺少對拍攝對象的基礎認識或相互溝通,恐將難以勝任多樣化的婚紗攝影工作。

此外,在傳統嫁娶習俗的影響下,台灣的婚紗攝影有明顯的淡旺季之分。農曆7、8月時少有新人結婚,而6月或年底時則通常會有一波結婚潮。無怪乎勞動部要把婚紗攝影業跟製造業、運輸業、批發零售、農林漁牧及部分服務等行業歸類在一起,讓業者可以採行「八週彈性工時」。換言之,婚紗攝影師平時不僅要跋山涉水出外景,每到旺季更可能會忙到不可開交、體力透支,相當辛苦。

從上述文化、產業、勞動面向的挑戰,你我不難想見一張充滿歡笑喜悅之情的結婚照背後,可能源自新人彼此漫長的學習與磨合、公民團體數十年的倡議與行動,甚至是攝影師與助理們超時加班的血汗勞動。此外,婚紗攝影的實踐還觸及了其他層面的問題,同時也蘊藏著令人耳目一新的潛能。而《Sunlight Action:愛不罕見》這本攝影集是個很好的案例,它為讀者揭示在實踐過程中需要更細緻思考的複雜性,以及婚紗攝影跳脫僵化套路的可能。

作為社會行動的婚紗攝影

拍照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。在翻閱《Sunlight Action:愛不罕見》時,讓人更加意識到一張張婚紗照的背後往往是來自團隊合作的成果。而鏡頭前的人事物,更不只是為了成就好照片的素材或道具。在執行上,婚紗攝影的挑戰可能不在於如何將一對對新人導入幸福的生產線,讓雙方揣想、演繹、表現出幸福感,製造出幸福洋溢的影像,將幸福定格。如何在拍攝過程中維持平等的協作關係,或許才是更加考驗攝影師的課題。

《Sunlight Action:愛不罕見》一書集結了五組罹患罕見疾病的病友婚紗照。如何在呈現罕見疾病表徵的同時,不落入他者化的窄廊,引導觀者思考婚紗攝影之於每位病友的特殊意義,甚或跨越婚紗照的表演性、個人性、公式化等侷限,恰如其分地體現人們共有的脆弱與堅韌、愛與被愛等真實需求的普同性,這當中分寸的拿捏相當不易。相對的,攝影集中五組病友及家屬,願意以婚紗照的形式述說自身的生命故事與心路歷程,也同樣不簡單。

這本匯集了罕見疾病基金會、五組病友及親屬、攝影師和執行團隊等人心力與貢獻的攝影集,拍攝過程中所歷經的多方溝通、討論與協調,對每位參與者而言可能都是一次難得的共學經驗;而在編輯成冊後,更體現了一次精彩的共創成果。翻閱這本罕見的攝影集之後,讀者或許可以看見將婚紗攝影轉化為一場社會行動的可能性,以及其中所蘊含的能動性、公共性與積極意義。

曹良賓

攝影計畫

從事影像創作,Lightbox攝影圖書室創辦人。
美國紐約普拉特藝術學院,藝術創作碩士。

近期創作主要關注國族歷史、轉型正義與價值意識之間的張力關係,並追索其中的社會和文化意涵。創作之外,亦從事藝文推廣。2015年,與友人共同發起「PHOTO TALKS」,促進台灣當代攝影的討論,另出版首本攝影集《中途》。2016年,「Lightbox 攝影圖書室」成立,致力匯集整理台灣的攝影出版物,並提供大眾自由閱讀。期望以社會參與的方式,共構和共享台灣攝影,持續在文化自主、知識自由的道路上前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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